2007年3月21日星期三

髑髅的回音——读许地山先生《鬼赞》

作者:石见


许先生《空山灵雨》中的散文,一如那名字般空灵微妙、难以捉摸。《鬼赞》是我稍能看出一点点端倪的文字之一。

虽然文章暗藏玄机,咱们也别急着“解读”,那要挑破了散文的意蕴;然而,此文写的乃是枯坟荒冢、野鬼幽魂,若去“品”究竟不是味儿。那当如何?我们不如“进去”看看。

凄凉的月夜,幽晦的空山,闷绝压抑的空气。心底的不安在这阴湿的气氛中酝酿发酵……乍然打破这死寂的,是远处寒潭的鱼跃。那“扑通”的水声,不知道会引发你什么联想。之于我,我突然想起了“老鱼跳波瘦蛟舞”的“诗鬼”李长吉,想起他的“笑声碧火巢中起”,“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倘若,文中作者的笔端就此领着你一步步吓成一团,那么这就成了群众喜闻乐见的鬼片儿。可是你看,坟堆中间,磷火盘绕的那个活人——李贺也好,许先生也好,没有一丝惊怖,反而凝眸注视着这一切——这可能更让人害怕。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思量人生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死亡。

“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关于长吉的思索,陈允吉教授的《李贺与楞伽经》推荐各位一读。那么许先生呢?是否能从这鬼赞中,看出一点端倪呢?

刚刚读到那些鬼魂的歌咏,真的会忘记先前毛骨悚然的气氛,反觉得饶有趣味。许先生此处应当是故意贴了“标签”:鬼魂们唱“是那曾用视官……”等五句,顺序恰恰对应的是佛教中“六根”的前五者——“眼、耳、鼻、舌、身”;而起应式的唱诵、一同举手、“赞美”及“有福了”又分明带有基督教的色彩。——莫非此文就这样落入佛法、神学的玄谈?且慢下结论,先看看那句话:“那弃绝一切感官底有福了!我们底髑髅有福了!”若说是佛法,“弃绝一切”看似“离欲”实则相去甚远;同样,谈生死却不谈救恩,更失了基督的核心精神。以许先生的渊博,犯不上采撷高深理论的通俗部分装点门面——他到底要说什么呢?

或许在这里,可以找到另一个注脚:“庄子之楚,见空骷髅,哓然有形。徼以马捶,因而问之……‘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骷髅深颦蹙颡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庄子•至乐》。

我想看骷髅皱眉头是什么模样儿——这是不是也算一种思考的姿态?那坦荡空灵的脑壳,是否想问题也简单明澈?

许先生的骸骨,静静躺卧在薄扶林道华人基督教坟场。我不知道,此刻他是斜卧在那半壁海天听涛,还是在乐园与亚伯拉罕闲话。关于“至乐”他有没有结论,我也无从追问。

文中,幽魂们的最后一段唱诵,似乎意味深长:

“人哪,你在当生、来生底时候,有泪就得尽量流;有声就得尽量唱;有苦就得尽量尝;有情就得尽量施;有欲就得尽量取;有事就得尽量成就。等到你疲劳、等到你歇息底时候,你就有福了!”

“弃绝感官”怎的恍然间幻化为“纵欲”(注意:包括“有苦”和“有事”)?这是称颂,还是讽刺?

其实,方才提到的《至乐》那一段,常常被“逆向”演绎出来——庄子真的让骷髅复生,反被那起死回生的人勒索,弄得庄子感慨:白骨上,比肌肉皮肤长得更快的是人的欲望。就我所知道的,鲁迅先生《故事新编•起死》之前,民间至少有两个版本:一是太平歌词《骷髅叹》,德云社曾演出。“……怎不见金鞍玉铛逍遥马,怎不见琴剑书箱小婴孩,这些个东西我全都不要,快快快还我的银子来……”郭氏唱来,很有几分“蒜略味”;另一个是京戏《敲骨求金》(京剧老唱片网站),现在已绝响舞台,有刘鸿升1920年于百代公司灌制的唱片两面,胆儿大的可以去听听。刘的嗓音极度峭拔高亢,听着就有点森森然的感觉,[导板]“见白骨天地间三光照顶”凄厉惨绝之至,二段[原板]那三句“你一心……”、“九霄云外、云外九霄只恨天低”,历数人之贪欲,亦爽辣淋漓。

传说全真道人重阳子画骷髅,感慨人生易逝,却被弟子孙不二改成了文化衫一直穿着。今之风气,是否从孙道姑一脉相承已无从查考,然而骷髅图案(毒物标志不算),多半用来标榜“另类”。仔细想来,似乎有点问题——头骨这玩意儿,好像比身份证还普及(当然,你不能办两个一起用)。

《起死》里,庄周用马鞭敲打骷髅——忘不了那“橐橐橐”的空洞回声。用手敲打自己的头盖,会发现“当当当”的非常瓷实。这里面装的是脑膜脑浆大捆的神经纤维,里面跑的是喜怒哀乐饮食男女七亲六故两岸三地政治经济文化体育旧浪潮……或许哪一根线突然短路,在电流过大的烧痛中,有时候还会反应上来“我有选择死亡的权力”。同时,我们也接纳了如此的方式——在最后的时刻,带着这沉重的肉躯及至满腹经纶一脑袋糨子,锉骨扬灰,再灰飞烟灭,如商纣王一身的珠玉零碎儿火焚鹿台。

曾经,沙漠里的客旅,将前人遗留的白骨视为路标。而今,我们前路上仍有无数路标,我们也必将成为路标——又有谁会看呢。莫把“不知生、焉知死”看成一种逃避的借口、莫把“一生死、齐彭殇”幼稚地当成一种洒脱——我们现在是否还有勇气,与一个髑髅对视,倾听他的声音,感受那双眼洞的深邃和冷峻?

“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摩西(旧约·诗篇90:10)

4 条评论:

YoL 说...

敲头那一段,可真妙

Chenshu 说...

一直觉得骷髅的样子并不恐怖,反而有种戏谑的成分,不知道是不是在嘲弄死亡。

文章很好,字数正好,值得学习。

Frank 说...

石见的文章读起来就是舒服。

匿名 说...

再读一遍石见的文章,又觉出好多层味道来。真是赏心悦目。

想起忘了是谁翻译的伊壁鳩魯的文字,里面有这么一句:

“无常恒在,福乐易求。”